逄玉华站在满地翡翠碎片中，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，脸上却挂着令人不安的笑容——那种笑容太过平静，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我知道。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菜市场买白菜，六万，一分不少。
郗建平愣住了，三十年的古玩生涯让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，但从没见过打碎东西后还能如此云淡风轻的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，这个老太太转身离开时，那个背影透着一种决绝，像是在告别什么。
胰腺癌晚期，主治医生郦建国摘下眼镜，声音尽量保持平缓，按照目前的情况，大概还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。
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墙上的挂钟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，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逄玉华的手指在报告单上轻抚，那些医学术语在她眼中变得模糊，但那个冰冷的结论却清晰得刺眼。她想起了三年前丈夫离世时的情景，想起了儿子远在国外音信稀少的日子，想起了这些年来独自一人的漫长夜晚。
化疗可以延缓病情发展，但副作用会比较大，医生的话语里带着职业性的谨慎，以您的年龄，我们建议保守治疗，主要是缓解痛苦。
保守治疗，缓解痛苦。这些词汇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，像是远山的回音，空洞而绝望。
走出医院时，初秋的阳光依然温暖，街道上人来人往，生活的喧嚣如常进行着。逄玉华站在台阶上，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，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，透过玻璃观察着别人的人生。
她掏出手机，翻到儿子逄宇豪的号码，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。最终，她还是把手机收了回去。远在美国的儿子刚刚结婚，正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中，她不想用自己的死亡阴影去打扰那份纯真的快乐。
公交车缓缓驶来，逄玉华上了车，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。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，就像她这六十二年的人生，有过绚烂，有过平淡，如今即将走向终点。
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这个老太太给他一种特别的感觉，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车厢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，逄玉华闭上眼睛，伟德国际官网思绪飞回到了三十年前。那时她还是个年轻的母亲，丈夫段国栋在古玩街开了一家小店，日子虽然不富裕，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。她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总是抱怨生活的琐碎，抱怨丈夫的不够浪漫，抱怨儿子的调皮捣蛋。
古玩街依然保持着三十年前的模样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，两旁的店铺门面虽然翻新过，但那种古朴的韵味依然浓郁。
逄玉华慢慢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，每一步都踩在回忆里。那家卖字画的店铺，曾经是丈夫的好友老刘的；那个转角的茶馆，她和丈夫经常在那里商量生意；还有那家玉器店，三十年前还是一个修表的小摊位。
她在一家翡翠店前停下脚步，店名叫翡翠轩，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品。阳光透过玻璃橱窗，在那些翡翠上投下绿莹莹的光芒，美得让人心醉。
大姐，看看我们的翡翠吧，都是缅甸直接进货的A货。店主郗建平热情地招呼着，三十年的生意经验让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老太太不是普通的路人。
逄玉华走进店铺，目光在那些翡翠上游移。她的手轻抚过玻璃柜台，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想起了丈夫生前最喜欢的那块翡翠佩。
这个多少钱？她指着柜台里一只通体翠绿的手镯，那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，仿佛有生命一般。伟德国际官网
这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，郗建平小心翼翼地取出手镯，冰种满绿，水头极好，市场价至少八万，我给您六万。
六万。这个数字在逄玉华的心里激起了涟漪。她想起了银行卡里的存款，那是她和丈夫一辈子的积蓄，原本是准备留给儿子的。但现在，她有了别的想法。伟德国际官网
郗建平有些犹豫，这么贵重的东西，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就麻烦了。但看着这个老太太的眼神，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翡翠手镯戴在逄玉华的手腕上，那种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。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，花白的头发，满脸的皱纹，但那只翠绿的手镯却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。
逄玉华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，既有眷恋，又有决绝。她慢慢取下手镯，放回到郗建平的手中。
逄玉华走到店铺外面接电话，秋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，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柔和。
妈，我和艾米丽准备下个月回国看你，顺便让你见见孙子。逄宇豪的声音里带着兴奋，小家伙已经会叫奶奶了，就等着见你呢。
孙子。逄玉华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，她想象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小生命，想象着他软糯的小手，想象着他第一次叫奶奶时的模样。但医生的话在她耳边回响：三到六个月。
妈，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，是不是感冒了？儿子的关心让逄玉华的眼眶瞬间湿润了。
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她深吸一口气，你们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，不要让妈妈担心。
妈妈也爱你。逄玉华的声音有些颤抖，伟德国际官网她紧紧握着手机，仿佛要把这份爱意传递过去。
挂断电话后，逄玉华站在古玩街的青石板路上，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想起了儿子小时候的模样，想起了他第一次叫妈妈时的兴奋，想起了他离家求学时的不舍，想起了他结婚时发来的照片。
她多想看到孙子，多想抱抱那个小生命，多想听他叫一声奶奶。但是，她还有多少时间？
重新走进翡翠轩时，郗建平正在招呼另一位客人。那是个年轻的女孩，大概二十多岁，正在挑选翡翠耳环。
这对怎么样？女孩拿着一对水滴形的翡翠耳环在耳边比划着，我男朋友说绿色显得我皮肤白。
确实很适合您，郗建平笑着说道，这是冰糯种的，透明度很好，价格也不贵，一千八一对。
逄玉华静静地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。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，那时候也是这样，为了一件首饰而兴奋不已，为了爱人的一句夸奖而心花怒放。
大姐，您还是想要那个手镯吗？郗建平问道，他注意到这个老太太的眼神有些不同寻常。
逄玉华点了点头，走向那个玻璃柜台。那只翠绿的手镯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，等待着它的归宿。
其实，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只这样的手镯。逄玉华的手指轻抚着玻璃柜台，眼神变得遥远。
郗建平放下手中的工作，专注地听着这个老太太的话。三十年的生意经验告诉他，每一个客人都有自己的故事，而这些故事往往比翡翠本身更加珍贵。伟德国际官网
那是我结婚时，婆婆给我的。逄玉华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她说，这镯子传了三代，希望我能好好保管，将来传给儿媳妇。
阳光透过橱窗洒在她的脸上，岁月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，但说起往事时，她的眼中却闪烁着年轻时的光芒。
后来啊，逄玉华苦笑了一下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，孩子要上学，家里要还房贷，我就把它卖了。
她停顿了一下，眼中闪过一丝痛苦，卖了三万块钱，当时觉得挺值的，现在想想，那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。
郗建平默默地听着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。在经济困难的年代，很多人都被迫卖掉了家里的传家宝，等到生活好转时再想赎回，却发现物是人非，再也找不到了。
不知道，逄玉华摇了摇头，他那时候还小，以为镯子是我弄丢了。我也没有告诉他真相，不想让他觉得妈妈是个败家的女人。
店铺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。逄玉华看着柜台里的那只翡翠手镯，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。
其实，我今天来这里，是想买下这只手镯。她突然抬起头，看着郗建平，不是为了自己，是为了我的儿媳妇。
我儿子在美国，刚刚结婚，逄玉华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，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儿媳妇，但我想，既然她嫁给了我儿子，就是我们家的人。我应该给她一个见面礼。
郗建平接过银行卡，但心中却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个老太太的举动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，同样的慈爱，同样的无私。
逄玉华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，做母亲的，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。哪怕自己吃点苦，受点累，也是值得的。
刷卡的声音在店铺里响起，清脆而悦耳。六万块钱，对于一个退休老人来说，不是个小数目，但逄玉华的表情依然平静，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购物。
包装手镯的时候，郗建平格外小心。他选了店里最好的包装盒，用软布仔细地包裹着，生怕有一点磕碰。
逄玉华接过盒子，轻抚着盒盖上的花纹。这是一个古典风格的盒子，红木材质，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牡丹花。她想象着儿媳妇打开这个盒子时的表情，想象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孩戴上手镯时的模样。